Autechre 日文訪談 2010
于二〇一〇年二月廿六日
出處:OTOTOY
翻譯:謝仲其 wolfenstein
這次來回答問題的不是較常受訪的 Sean Booth,而是其夥伴 Rob Brown。原本筆者還擔心是否會互動不佳,但從問第一個問題起這份疑慮就消失了。我們一直聊一直聊,一小時轉眼就過了,因此原先準備的問題只問了大概一半。但從這些詳盡的回答中可以看出,在這個一切都不得不自我回歸的00年代以來,他們仍然堅信有「新的」可能性存在。這想必是極具挑戰性的使命,請大家務必聆聽其(同時發行 24-bit 高音質版的)新作「Oversteps」來了解他們的真意。在貫徹「創新」的信念之上,Autechre 在2010年的今天,依然保有稀世的地位。
訪問&整理:定金啟吾
雖然科技進化了,但並非本質上的進化
──您現在還住在倫敦嗎?
我已經搬到布里斯托(Bristol)去了,雖然才在那住了大概半年。之前我住在倫敦大概有十年吧。Sean 也住到曼徹斯特去了。
──在布里斯托感覺如何?
很不錯啊。在倫敦是有很多的機會,也有經濟上的魅力,因此很多人會住在那邊。但人實在太多了,會累積挫折感。我是希望能更自在地做自己想做的事啦(笑)。我很喜歡那裡。
──在談專輯之前我想先問點社會方面的問題。前年發生的重大金融危機,有沒有帶給你週遭什麼樣的變化呢?
那陣子我剛好從倫敦搬到布里斯托,看到許多人因為經濟危機而喪失了自信,因為有許多經濟活動都停止了。不過我想這和八零年代到九零年代初期的蕭條一樣,這種時機也正是人們開始搞一些瘋狂點子和新東西的時刻。而且我個人並不覺得情況有像九零年代那時那麼敏感。雖然的確許多銀行都消失了,經濟也有所停滯。然後….嗯,大概就這樣吧。如果問 Sean 的話他可能還會有其他意見啦。
──那我們來談談這張專輯吧。本作的製作大概花了多少時間呢?
要確定說哪個時候結束是最難的了。2008年夏天結束「Quaristice」的巡迴演出後我們就開始製作,然後我就搬家了。由於 Sean 有自己的工作室,很自然也開始作些新的素材。我們總是這樣子,比較是在作「曲子」而不是做專輯。可以說是對那二年內巡迴演出作出反應吧。前張作品的曲子比較有現場感,靈感激盪的面向比較強,整個流程是把材料砍一砍,最後混成雙聲道這樣。這次我們重新來面對程式軟體與機材的設置,有更多餘地來追求豐富的多樣性,嘗試新的點子、新的方向,最後總結成這張專輯。我們素材的量可是十分充足,因此能夠讓曲子力道更強、也能夠鑽得更深。我們開拓出新的視野,盡可能走得越遠越好,因此很難有「就到這裡結束」的感觸。即使在後製結束後,都還不時會有「可以這樣做、可以那樣作」的點子冒出來呢。
──這讓我想到軟體時時刻刻要不斷升級。你們是否有想將這種進化帶入 Autechre 的作品當中呢?
我覺得未必如此唷。電腦與音樂相關的劇烈變化在很早以前….大概十五年前就發生了吧。當然,科技是每天都在進化,但那不是本質上的進化。我想就本質性的進化來說,大概1985年以後就沒有變化發生了。要說還有什麼東西改變了,就是處理能力飛躍性地提升吧。還有就是儲存領域爆發性的擴大,任何靈感都能夠被大量地保存下來,過去所產生的點子都可以馬上拿來參考。另外多項作業也可以同時平行進行吧。如果就這意義來說是有很大的進化,但我覺得本質上並沒有任何改變。
聽來有一半舊、有一半完全新鮮的聲響最有價值
──我覺得你們所創作的真的算是「純粹的」電子音樂,因為聽起來你們的作品中盡可能排除了原音聲響與人聲等等。這是你們有意這樣做的呢?還是純屬偶然?
就我自己而言,無論是現實存在的聲響,或者非現實的聲響我都喜歡。聽音樂時會讓我有深刻感受的有二個面向,彷彿在哪裡聽過的懷舊聲響,以及具未來感的聲響。它們聽來一半是舊的、另一半則是全新的,換句話說,就是一種永恆感(timelessness)。能讓人不知自己身處在哪個時代,這樣的聲音我覺得是最有價值的。
──這次作品給我一種印象,與前作比起來無拍子的樂曲、以及 ambient、具旋律感的樂曲變多了。這是你們下意識去造成的變化嗎?還是自然發生的呢?
兩方面都有吧,這主要是與我們希望曲子往哪個方向進步有關。我想這次有很多複雜的曲子,由於許多方法已經被我們深入鑽研,因此各曲子都變得很有裝飾性、同時被精心設計過,在細部也力求完美。說它們非常纖細(fragile)也不為過。纖細本身也帶有一種力量。就這點來說它與以往的專輯是有這麼點共通處。不過這樣的方向轉移我覺得是再自然不過了。
──以往你們都會避免給曲子或專輯取意思明顯的標題,但是這張「Oversteps」是現實存在的普通標題,也很容易讓人聯想到一些意義。這樣的變化有什麼樣的意圖存在嗎?
不,沒什麼意圖呢。確實我們總是想避免很直接的辭彙啦。雖然我們也不是都不用言語來解釋音樂,用了什麼詞句當然就會帶給它某種意義。但既然要加上個「標籤」,比方說給試聽帶隨便取個名字,在連結這個標籤與聲響的意義上,我覺得這樣做是更有創造性的。雖然它會有曖昧之處,但我不覺得會讓樂曲喪失了它的力量。而且我覺得如果看曲子名稱就會對內容有個印象的話,也很容易造成某種偏見啊。
──在上張專輯時 Sean 曾說過:「以前我認為科技才是最重要的,但現在我對『人』更有興趣」,這樣的認知對後來的製作有沒有什麼影響呢?如果有的話是怎麼樣的影響?請從與過去作品的對比上來談談。
因為我不知道那是在怎樣的脈落下講的,可能沒辦法正確回答。我想這跟前張專輯是用現場表演的設備激盪出來所集結而成的有關吧。現場表演時,考慮群眾們會有怎樣的反應,會對曲子有所影響,可能是這樣的意思。不過「第三者直接對音樂造成影響」這很難做出正確的統計吧,光講聽眾範圍太廣了,有些親近的聽眾,也有大票並不親近的聽眾。
24-bit 的聲響資訊量壓倒性地多
──現在稍微離開一下新作的話題,我想問關於近年音樂文化的一些問題。您對以下這段話有什麼看法?「dubstep 繼承了 rave 的匿名性質,在2000年代最初十年中是最佳的地下音樂。」
匿名性質…是啊,我覺得對 techno 音樂、電子音樂來說,匿名性質是很強的,因為它們不像一般的樂團那樣有許多人擁有一種舞台上的身分,兩個人在臥室就可以作東西出來。這對人們很有衝擊性。要說 rave 文化的匿名性質,就我的經驗來說,它就是人們毫無隔閡地共有各種想法。所以匿名性質本身不是重點,集體擁有共同的想法才是重點。Dubstep 我不覺得它有那麼具革新性,只是其悲劇性與反烏托邦的特徵是有其魅力在。音樂風格方面,其實是可以輕易模仿出來的。尤其英國在歡迎黑暗調調或者 outsider 的傾向比美國更強。人們會覺得什麼東西是新的,這與我們身處哪個時代、如何接收資訊有關。當一種想法被輸入時,其所傳達的都是被切取出來的某個部分,但實際上這些變化的發生是更穩定持續的。文化不可能如實地移植到其他文化圈去,因此這就產生了誤解。不過這同時也是健康的而且具生產性的啦。某種文化的連結與背景都會喪失掉。因此就匿名性這點來說,我想實際上在它的文化內部中並不是這麼重要的關鍵。
──如果流行音樂在歷史上是以一種辯證式的進化的話,未來還會從現在這個型態中繼續進化下去嗎?還是它已經形呈飽和的狀態,就像現在這樣不得不變成「自我回歸的」或者「懷舊的」呢?
在流行音樂的世界中要成就什麼大業,一定得參考某些過去的東西嘛,比如說又抬出 Motown sound 之類的,試圖重現那時的感覺。流行樂是一種循環式的東西呀。人們只要發現了什麼喜愛的東西,就會一直重複運用,並將它擴充開來。就算是 hip-hop 或 electro 中,也隨處可見這種形式被引進,運用它的主要架構。現在身邊會充斥著自我回歸式的音樂,其實也同樣是這種現象發生而成。流行樂這詞本身沒有個自然的定義,因此我想要用個完美的說法去定義它是很難的。
──音樂業界如今瀕臨死亡,其結構正隨著時代改變著。線上發行越來越普遍化,對音樂家來說,巡迴演出在維持生計上變得更具意義。您自己有思考過巡迴演出與作品創作之間的平衡嗎?
我覺得每年都在變化。以前是把唱片做好,為了賣唱片去作演出。現在由於下載文化的發展,這個面向已經漸漸崩潰了。但是在此同時人們也會在社群網站談論現場演出,一次演出好壞的資訊瞬間就在網上流傳,有時甚至在演出結束前,評論就先上網了。但是現在都是先有演出,唱片被擺在第二位。現在已經出現一種變動,過去是唱片中的某些東西會表現在演出中,現在則是演出中的某些東西會表現在唱片裡。有時收入都必須靠現場演出才能收支平衡。但是只要人們喜歡這個音樂,似乎就有必要提供個什麼硬體物件呢。不過如果都不被人們注意的話,好像就不會想發行了呢。
──近來存在著各式各樣的音樂發行形式,其中是否有您特別在關注的呢?最新作會採取 24-bit 的發行,是否表示你們對高音質的發行有興趣呢?
業界當中雖然有無失真等等的各種檔案格式,但光看採樣率的話,24-bit 的聲響資訊量是壓倒性的多。黑膠雖然在音質方面能保有高品質,但以發行格式來說是逐漸步向死亡了。CD雖然還是主流,不幸的是這種格式音質並不算好。用下載的話人們聽的都是音質更糟糕的東西。由於現在個人電腦比起CD更常被當作播放工具,因此我想要讓大家得到高音質的內容,發行 24-bit 的音源是非常有效的。
──您個人贊成對下載收費嗎?
贊成啊,因為我不覺得「偷竊」是好事嘛。以前人們會買唱片,但這已經要變成過去式了。雖然我是屬於會買唱片的老派人士啦。只要能在這世上充分地普及,其實任何形式都不是問題。
──最後,請問你們有來日本的預定嗎?
我想應該是六月吧,不過還不知道場地會在哪。(根據後來的資訊,會於6月4日於「differ 有明」演出)。我想會在東京作公演,還會在「Taico Club」音樂節演出吧。我十分期待唷。

